本报记者 司冰心
贺兰山的风,吹逝60载岁月流转,却吹不散一名参与三线建设老工人心底那炉“滚烫”的铁水。
依托丰富的煤炭资源、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与一定的工业基础,自1964年起,大批建设者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扎根石嘴山市,为宁夏现代工业发展奠基拓荒。今年83岁的徐兴平,正是当年万千建设者中的一员。
荒山扎下拓荒根 地窝子里起征程
1966年年初,23岁的徐兴平从中卫应招入职原煤炭部第八十工程处。彼时的他意气风发,怀揣着干事创业的热忱,与数百名同乡工友一起挤上卡车,一路颠簸驶向荒寂的矿区。从踏进山坳土路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便与贺兰山、石炭井矿区、煤机厂紧紧相依,结下了半生不解之缘。
初入矿区,满目荒芜的景象瞬间冲淡了徐兴平心中的憧憬。“放眼望去啥都没有,就几个矿。矿上的职工和家属,在山坡上掏个土坑、支个棚子住着。”时隔数十年,老人依旧清晰记得初见时的落差与荒凉。
矿区建设初期,四周尽是茫茫荒滩,不通电、不通铁路,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先期抵达的开拓者们将简陋的“地窝子”当作栖身居所,在荒山野岭里扎了根。
容不得半点犹豫和退缩,抵达第二天,徐兴平和工友们投身紧张的基建施工。他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修建装车仓——这是煤炭外运体系的核心枢纽。“和灰、搬砖、抬石料、挖地基,什么活都干。那时候哪有什么吊车、机械,盖厂房、盖房子,全靠双手和肩膀硬扛。肩膀磨破、手掌起泡,没有一个人叫苦喊累。”徐兴平回忆说。
在石炭井的一年半时间里,他们一点一点建设着职工住宅区和标准化生产矿区。随后,徐兴平奉命转战大武口,参与筹建原煤机一厂。
一炉铁水淬初心
四世同堂话当年
1967年,徐兴平经人介绍,他与同乡的妻子结为连理。新婚之后,妻子留守中卫侍奉老人,徐兴平的肩头多了一份家庭的担当和踏实前行的责任。
作为国家三线建设的重点配套工程,原煤机一厂肩负着为贺兰山各大矿区生产采煤设备的重任。筹建之初,这里依旧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滩涂,面临着无电、无水、无路的“三无”困境。建设者们借宿在简陋的土坯房里,靠着一盏盏煤油灯照明,依靠人拉肩扛平整土地、搭建厂房。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干劲,原煤机一厂顺利落成、投运。
1971年,徐兴平调入原煤机四厂,成为一名炉前工。高温车间里,炉火升腾,铁水滚烫。“每隔2小时就要把熔炼好的铁水浇注进砂模,冷却后再脱模、清砂,8个小时连轴轮转。”那个年代没有自动化设备,全靠人眼睛盯、胳膊挥、身子扛,工人的魂魄就这样一炉一炉被淬硬了。
工作勤恳、踏实肯干的徐兴平,年年获评先进模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荣誉奖励算不上丰厚,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个帆布挎包,便是最高嘉奖。“父亲一辈子攒下的奖状,厚厚摞了一大叠。”儿子徐红卫感慨道。
于徐兴平而言,一家人的温饱生计是最重要的。“只想好好干活、多挣工钱,不让家里老小挨饿受冻。”质朴的话语道出本真初心。刚入厂时月工资仅有40多元,全家生计系于他一人之身,唯有埋头苦干、奋力打拼,方能撑起一片小家。
为贴补家用、增加收入,1980年,徐兴平主动申请调入一厂运输车间做装卸工,只为每月多挣30元工资。煤炭、钢材、水泥,各类物资全靠人工搬运装卸。火车昼夜往来,到站即刻开工。十几名工友住在站台简易宿舍,无论深夜还是凌晨,只要列车进站,便即刻起身劳作。
“我最能干的时候,一天卸过60吨货物。”说起当年的拼劲,老人语气淡然。
常年在外奔波打拼,家人是心底最深的牵挂。1986年,徐兴平终于将妻子和5个子女从中卫接到身边,一家人得以团圆相守。起初7口人挤在30多平方米的临时平房里,1988年分到51平方米的家属房。房子不大、日子清贫,但一家团聚的安稳,足以慰藉半生辛劳。此后,徐兴平坚守在装卸工岗位,兢兢业业直至1995年退休。
时光流转,岁月静好。如今,徐兴平家中已是四世同堂,逢年过节16口人围坐团圆,笑语满堂、其乐融融。前几年老人两次突发脑梗,身体大不如前,步履不再健朗,却依旧精神矍铄、谈吐中气十足。谈及如今的生活变迁,老人眉眼间满是笑意:“以前这里是‘风刮石头跑,无树无有鸟’,现在风沙少了、马路宽了、楼房多了、绿树成荫,出门有公交、看病有医保,孙辈们能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日子过得比蜜还甜,这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啊。”
在徐红卫眼中,父亲从未讲过大道理,一辈子只言传身教八个字:踏实干活,本分做人。对得起家庭,对得起岁月,对得起国家,便是老一辈三线建设者朴素崇高的人生信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