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红霞

82岁的刘卫堂老人至今仍记得，来宁夏的第一个早晨，被窝里全是沙子。

“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大批工矿企业从一线迁往三线，数百万建设者背井离乡，奔赴大西南、大西北。一无住房、二无后勤、三无基建，他们以血肉之躯开山辟路，建起矿山、铁路、工厂。刘卫堂，就是这数百万分之一。

1966年4月，他和20多个同村小伙从河南驻马店一同来到石嘴山。没有床、没有墙，几十个人在大房子里打地铺。一夜风沙过后，细沙灌满了每个人的被窝，抖都抖不干净。

此后的60年里，刘卫堂在800米深的井下躲过煤流、经历过工友遇难，在调度台前一坐就是10年。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国家号召，就来了。”

“吃风工”的荒滩岁月

贺兰山山体北段的石炭井藏煤丰富，清代便被称为“产石炭的地方”。得天独厚的煤炭资源和隐蔽的山形地势，使其成为三线建设时期西北重要的能源基地。

1966年，石炭井矿务局赴河南驻马店专区招工，以“一工一农”合同招募900人，刘卫堂为首批100人之一，乘坐专列抵达石嘴山市。

刚来到这片土地，刘卫堂和伙伴们就愣住了——没有想象中的厂房、宿舍、像样的路。茫茫戈壁上，风卷着黄沙，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那风大得啊，人都站不稳。”老人回忆着，“我们管这叫‘吃风工’——风吃饱了，就算出工了。”比风更难熬的，是饿。每月粮食定量51斤，这对干土建、打土坯的重体力活来说，根本填不饱肚子。一顿5个馒头，肚子还在咕咕叫，工友们个个面黄肌瘦，可手上的活从没停过。

住的地方更寒酸。一间大房子里，几十个人打地铺，没有隔挡，夜里风沙从门缝、窗缝甚至墙缝里钻进来，早上醒来，被窝里全是细沙，抖也抖不干净，洗脸时耳朵眼里都能抠出沙子来。

“来了，就要干下去。”他对工友说，也对自己说。

打土坯、砌墙、上梁，半年多的土建工生活，他和工友们硬是用双手建起了宿舍和厂房。

后来，刘卫堂被分到大峰矿井下。掘进、采煤、运输、安检、调度，井下关键岗位他几乎干了个遍。掘进时要打巷道、炸岩石；采煤工作面坡度陡得站不住脚，放炮后要抢着运煤炭，稍慢一步就可能被埋住。

最危险的一次，发生在运输岗位上。“运煤溜子堵了，煤炭堆得跟小山似的。”刘卫堂上前疏通。刚把堵点捅开，堆积的煤炭猛地塌落下来，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倒在地，整个人被煤流裹着往下滑。

“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心想完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往巷帮上扒，手指磨破了皮。好在不远处有一根支护的柱子，他死死抱住，才没有被冲下去。等煤流过去，他从头到脚全是煤黑子，嘴里、耳朵里全是煤渣，腿上磕破了一块皮，血和煤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那次差一点就交代了。”老人摸了摸腿上的旧伤疤，那是无数次井下作业留下的印记之一。

可第二天，他还是照常下井。身边的工友，没有一个因为怕出事而打退堂鼓。井下条件再差，大伙儿照样干得热火朝天——你追我赶地抢进度，放炮声、矿车声、吆喝声混在一起。谁要是喊一声“歇会儿”，马上有人接一句“多出两车煤再说”。那时候的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国家等着用煤，咱不能掉链子。

“老矿工”的赤诚初心

在工友们眼里，扎根矿山一生的刘卫堂为人勤恳、做事踏实，始终守着一份质朴初心。调度员的岗位，他一干就是10年，接传指令、上报情况、统筹生产，默默守护着矿井平稳有序运转。

常年井下奔波，与家人聚少离多，成了刘卫堂的常态。远在河南老家的妻子，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拉扯5个孩子长大成人。按照探亲政策，他每年仅有1个月假期，加之收入微薄，往返路途开销巨大，回家探亲十分艰难。“年年借钱回家，还了以后，还得年年再借。”老人说着，眼神有些黯淡。纵使常年与家人分离、生活清贫辛苦，他也从未动摇过坚守矿山的心意。国家建设需要煤炭，身上肩负着岗位责任，家人亦始终理解支持，这便是他坚守的全部底气。直到家属落户政策落实，妻儿从河南迁居而来，分居多年的一家人，才得以真正团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常年操劳过度的妻子身体垮了下来，腰腿旧疾日渐加重，后来更是瘫痪在床，几经抢救才脱离险境。照料家庭的重担，自此全部压在了刘卫堂身上。

1996年，刘卫堂光荣退休，可闲不住的他依旧四处奔波，先后在矿务局小区值守门卫、外出务工劳作，直到年事已高，才停下奔波的脚步。

如今，老伴身体状况趋于稳定，女儿刘云霞便留在家中，悉心照料两位老人的日常起居。

说起父亲，刘云霞眼眶有些发红：“小时候对爸没啥印象，他一年就回来一次，待不了几天又走了。家里全靠我妈撑着。后来大了，才知道他在矿上有多苦。说心里话，小时候也怨过他，可看他退休了还到处找活干，一辈子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才慢慢地理解他。”

刘卫堂心里满是知足：“现在工资近5000块钱，够花了。”

岁月流转六十载，曾经简陋拥挤的地铺和通铺，换成了如今宽敞舒适的居所；往日里食不果腹的艰难岁月，也早已变成衣食无忧的安稳生活。半生辛劳换来岁月安然，六十载时光的沧桑变迁，尽数镌刻在一代代更迭的房屋之中。

4月14日，自治区政协调研组赴大武口区看望慰问三线建设退休困难职工，和他们拉家常、算细账、问需求，感谢老职工们为宁夏工业发展作出的贡献。当调研组问及生活上是否还有困难时，刘卫堂连连摆手，坦言如今生活安稳富足，无任何难处，日子越过越好。

每每说起党和国家始终如一的关怀，老人总是满心动容：“当年响应号召，背着铺盖卷来到宁夏，就想着给国家出点力、干点活。没想到这么大岁数了，党和国家还惦记着我们。”

刘卫堂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三线建设者的生动缩影。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在荒原上扎根，在风沙中站立，用脊梁撑起国家工业的骨架。如今，青丝成雪，戈壁变家园，那句“来了，就要干下去”的誓言，早已化作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致敬刘卫堂，致敬所有为三线建设默默奉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