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束 蓉 文/图
初冬的阳光斜照进古色古香的工作室,博古架上放置的贺兰石闪耀着特有的温润光泽。刘大全小心翼翼地将一方紫绿相间的原石平放在案台上,执刻刀的手悬在其上,眼神专注如炬,仿佛与这方来自贺兰山的奇石正在对话。“贺兰石产于贺兰山滚钟口一带,是岁月经过数亿年的积淀而形成的自然‘精灵’。它们各有各的灵性,得顺着纹理走,才能让紫绿双色活起来。”话音未落,刻刀已轻落石面,细碎的石屑伴着“沙沙”声响飘落,一朵含苞待放的菊花在石上渐露雏形。作为贺兰砚制作技艺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刘大全已与贺兰石相守了个二十八春秋。
南北匠心 巧妙融合
“伟哉贺兰山上石,自入中华声赫奕。肌容青玄毓地精,骨理细腻含天泽。”塞上独特的地理环境,蓄积了一方风物。清代刘大櫆曾著《贺兰山石砚歌次韵》,写出了贺兰石质地细密均匀,清雅温润的特点。说起贺兰石砚的优点,刘大全更是如数家珍——贺兰石纹理交错,天然玉成,是一种十分难得的石料,用其雕制而成的贺兰砚,滑不厌墨,涩不滞笔,加盖后墨在砚中数日不干不臭。
说起河北易县台坛村的“砚雕刘”,当地群众无人不知,其家族祖辈以砚为田,以砚为生,至今已传承百余年。1981年出生的刘大全,从小便在族中长辈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长大,见证一块块普通石料在匠人手中蜕变为精美砚台。还不及书桌高时,对制砚有着天然亲切感的他便师从父亲,潜心钻研雕刻技艺,成为家族制砚技艺的第四代传承人。1997年,应朋友之邀来到银川后,刘大全一眼便迷上了质感独特的贺兰石,从此与这方塞上奇石结下不解之缘。
初到宁夏时,他和妻子拿出手中大半积蓄来购置石料,在简陋的工作室里日夜雕琢。“最难的时候,刻刀磨破了手,石料买不起,就去石料厂捡别人不用的边角料。”刘大全回忆,那些年他和妻子常常并肩刻砚到深夜。刘大全主攻立体造型,妻子则精于线条勾勒,刻刀的寒光与台灯的暖光交织,成了最动人的风景。这份坚守,让他在贺兰砚行业占据了独特地位——作为博采众长的外地传承人代表,他带来的不仅是技艺,更让河北易砚等技法与本土工艺碰撞融合,为贺兰砚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在他的代表作《贺兰秋韵》中,天然的豆绿色被巧雕成随风摇曳的芦苇,深紫色则化作水中游弋的雁群,石眼点成雁眸,玉带纹幻作水波,紫绿交融间,塞上秋色跃然砚上。这种“石尽其用、色尽其美”的巧思,让他的作品多次斩获全国奖项,也让业界看到了贺兰砚的多元表达可能。
“博采众长,是贺兰砚的一大特点。”西夏区贺兰砚协会相关负责人介绍,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一批又一批外地制砚人陆续来到宁夏,带来了河北易砚、河南郑平玉雕、安徽歙砚、甘肃洮砚等多种工艺,本土与外地制砚技艺就此展开了一场深度融合。
自幼在刻刀与原石的碰撞声中成长的刘大全,易水砚雕刻的立体张力与雄浑气势,早已融入他的技法血脉。带着对石刻艺术的执着,他创新性将易水砚的立体雕刻技法与贺兰砚“俏彩”工艺相融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如今,他运用薄意雕技法制作的贺兰砚多次参加区内外非遗展示展销,屡获好评,让社会各界更多地感受到了宁夏多元文化底蕴。
技艺为桥 刀刻山河
刘大全兴致勃勃地介绍,贺兰砚选石是制作的第一步,需将拣出的石料用铁凿轻轻敲击,发音如铜声即为上品;发音低沉者次之;发音如瓦者即有石病,不宜琢砚。工匠还要对砚石的硬度进行严选,选好的石料用水洗净后,方可进入下道工序。“相石是最关键的一步。”刘大全说,贺兰砚的精髓在于“因石制宜”,他会花上数天甚至半月观察石料的纹理走向、色彩分布,连一丝“石眼”、一缕“云纹”都不肯放过,只为让每一块石料都能发挥最大价值。
进入制坯环节后,要将石料先锯坯,再磨坯。之后,按砚坯大小、质地优劣、形状方圆等赋以不同图案,将图描于砚坯上,循图雕刻。说起雕刻,刘大全眼神更为明亮,他认为雕刻是一种艺术创作,与书法、绘画同理。刘大全摊开自己的工具包,大小不一、刀口不同的刻刀足足有20余把。“每一把刀都有它的独特用处。”刘大全说,刀法运用要根据设计图样而定,图案布局则讲究,疏密相间。他擅长的薄意雕技法更是以刀为笔的薄浮雕,因其浅刻如画,又有“刀画”之称。“这是融书法、篆刻、绘画于一体,并且介于绘画与雕刻之间的独特艺术。”在雕刻荷花、梅兰、山水、仕女等艺术造型时,运用此种技法更能表达出人、物的细节和独特韵致。
雕刻完成后,还需对砚面和图案进行磨光。刘大全先用细石将砚通磨一遍,再用细砂纸水磨至手触无颗粒感为止。在处理一些复杂的图案时,刘大全会撒些细磨石粉,再细心地用牙刷磨光。处理好后,还需将砚台水洗干净放入布置好的大铁锅内,以沸水蒸,待砚石热透再将砚台取出。手中的砚台纤尘不染,刘大全专注地凝视良久,再以手执毛刷,蘸取适量熔化后的蜂蜡均匀地将整个砚体刷遍,待温度降到蜂蜡在砚上固化如漆即可。之后,这方砚台还需经手工抛光,直至将砚台的光亮度擦到最佳的效果为止。
一方贺兰砚,凝结着匠人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刘大全制作的《龙腾盛世》砚,仅龙鳞的雕刻就耗时3月,每一片鳞片都疏密有致、栩栩如生。这份匠心付出终有丰厚回报。他的作品多次收获区内外文旅大奖,其中,2016年3月创作的《硕果砚》获“2016年宁夏贺兰砚大师精品展”一等奖;2020年11月,刘大全参加全国文房四宝用品制作职业技能竞赛,在广东肇庆决赛中被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文房四宝协会授予“全国文房四宝行业技术能手”荣誉称号等。
砚德育人 续写新篇
近年来,随着大众生活方式的转变,贺兰砚等非遗传承式微,甚至一度面临困境。为了让这门古老技艺焕发新生,刘大全主动走出去,让非遗更多地融入现代生活。他常说:“手艺不能只藏在工作室里,得让更多人看见、爱上。”他走进校园开设非遗课堂,手把手教孩子们握刀、刻石;在文创展会上,他现场演示“俏彩”技艺,让观众直观感受贺兰石从原石到成砚的蜕变;他还将宁夏的贺兰山岩画、沙湖风光等地域元素融入创作,让贺兰砚成为承载塞上文化的“移动名片”。“以前觉得砚台是老古董,听刘老师讲完才知道,每一方砚都是一段文化故事。”来自宁夏大学的学生周倩,在听完课后成了贺兰砚爱好者,如今常来刘大全工作室学习基础技法。
在刘大全的工作室里,一面墙挂满了徒弟们的作品,既有遵循古法的传统砚型,也有融入现代设计的文创摆件。“收徒弟不看基础,就看有没有耐心和真心。”他的徒弟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转行的手工艺人,还有海外归来的文化爱好者。他毫无保留地传授相石、雕刻、题刻等技艺,更强调“砚德如人德”——制砚需心平气和,做人需沉稳踏实。在他的带动下,徒弟康会今年被银川市文化旅游广电局评定为贺兰砚制作技艺银川市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为贺兰砚砚艺发展输入新鲜血液。从业多年来,他相继培养专业雕刻师60余人,荣获奖项20余项。“作为制砚技艺传承人,我有责任、有义务将这门独到的技艺传承下去。”
2006年,刘大全刻制的山水屏风《闽宁情》被福建厦门鼓浪屿景区永久收藏;2011年,作品《宁夏风光》被宁夏博物馆永久收藏;2015年,创作的《赤虎砚》在第二届中国工艺美术珍品展中荣获中国民族工艺美术“神工·百花奖”金奖:2016年,作品《硕果砚》在“2016年宁夏贺兰砚大师精品展”上荣获一等奖;2017年其工作室被西夏区政府授予“优秀贺兰砚制作技艺工作室”。
暮色降临,刘大全为一方新刻成的砚台覆上薄蜡,紫绿双色在灯光下更显温润。贺兰石从贺兰山的悬崖间被开采而出,经他的手蜕变为承载文墨的砚台,再经由他的传承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这方承载着制砚文脉的石头,在他的刻刀下,不仅生发出艺术的光彩,更延续着文化的血脉。正如他常说的:“我坚信技艺定能青出于蓝胜于蓝,艺无止境,精益求精。每一方贺兰砚都有生命,我的使命,就是让这份生命与文脉一起,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