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绵松 口述
海绵城市：挑战与成就的交响曲
2016年，经过多年的发展，混凝土筑坝技术已经相对成熟，在国内一百余项工程中得以应用，行业标准也日趋完善。彼时，关于水环境综合治理的政策频频出台，城市水环境综合治理和海绵城市建设正成为新的需求，我也开始涉足这一领域，离开清华大学，加入了首创环保集团。
作为国内环保产业领军企业，首创环保集团是北京市属国企首创集团旗下环保旗舰上市公司，公司深耕环保行业二十余载，在城市环境、市政公用、企业环保节能等领域为客户提供高效、智慧、绿色的“水、固、气、能”综合解决方案，在全国29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服务总人口超过一个亿，致力于共建清洁、美丽、繁荣的幸福家园。
2015、2016年，国家分两批选定了30个城市开展海绵城市试点工作，宁夏固原入选。我认定这是为家乡贡献力量的机会，迅速行动起来，与技术团队及相关单位部门沟通对接，最终促成和固原市政府的合作。非常幸运，刚踏上新的“赛道”，我就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工作——在家乡开展海绵城市建设。固原市政府非常重视，将海绵城市建设列为“一号工程”，市委书记和市长挂帅，动员各方力量一起攻坚克难。
此前我们参与的多是污水厂和垃圾焚烧发电厂的污染治理工作，大多属于单点整治，相对简单。然而，这一次我们面临的是整个城市的环境综合整治，作为一个大系统，它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更何况，海绵城市建设在当时还是新鲜事物。所谓海绵城市，目标是让城市像海绵一样，在下雨时能够吸收雨水，雨停后又能将水释放出来，实现水资源的循环利用，形象地说就是“大雨不内涝，小雨不湿鞋，水体不黑臭，热岛有缓解”。虽然听起来简单，但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供借鉴，管理、技术等一系列棘手问题扑面而来。
我们首先梳理出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现状，规划出未来的建设目标，厘清各个要素之间的关系，思考如何将它们协同起来。最终，我们制定的海绵城市建设方案涵盖了123个项目，涉及海绵化道路、老旧小区改造、公园广场升级、河道综合整治、地下管网检测修复等，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负责该项目时，需要协调13个政府部门，100多个项目的设计院、施工单位、监理单位，管理难度极大。一次，我去工地巡视，竟然没注意到自己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一只网眼的，一只布面的，那段时间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技术方案上同样挑战重重。固原本身的地质条件给建设带来了诸多困难。固原是自重型湿陷性黄土地区，这种土壤遇水会在自身重力作用下沉陷，给城市的建设和管理带来了不小的难题，有的道路塌陷后，甚至会呈现一个巨大的深坑。从技术上，就要解决既让雨水往下渗又不能让土层塌陷的问题。因此，在每个项目设计前，我们都要进行地质勘查、明晰土壤断面情况，然后计算并设计蓄水方案；同时，在下沉式绿地、雨水花园内部结构设置防水土工布，保证雨水安全蓄积，还整体提升了城市的抗灾能力。
不同地区、降雨条件、地形本底对应的解决方案各异。固原的地势西高东低、南高北低，整体就像一个巨大的斜坡，平均高差约100米，是一个高差非常大的城市。这种独特的地形导致城市内涝问题主要集中在最低点的那片区域，也就是固原火车站的跨河大桥前。那里的地势像一个“V”字形的坑，每次下雨就会积水。历史上，积水深度在雨量小时能达到50厘米，雨量大时甚至能达到1.5米。当时那里还有一个菜市场，积水问题严重影响了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通过系统化的设计，在火车站桥前的积水点建了一个海绵型公园，不仅能及时收集积水，还能通过绿化和过滤沉淀等净化手段，将雨水净化后传输到清水河中。同时，这个海绵公园还实现了平急两用的功能：平时没有雨水时，它是一个旱溪，没有积水；但一下雨，它就会变成类似江南水乡的景观，为当地市民提供了一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让这个项目既实用又美观。
固原的情况固然复杂，但也正是因为这些挑战，才凸显出海绵城市建设的重要性和紧迫性。2016年开始，固原年平均降雨量从400多毫米增加到600多毫米，单次降雨强度、频次显著增加。当时，海绵城市建设的效果尚未完全显现，而短时强降雨仍然会导致城市内涝。所以有人调侃说：“海绵城市不海绵，一到下雨看喷泉。”这让我们和当地政府都面临着巨大的舆论压力。我们和当地政府一起努力，通过发放传单、入户宣讲等方式进行科普，希望能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如今，固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固原在宁夏是一个相对欠发达的地区，城市绿化稀少，水体黑臭。一下雨就能看见像墨水一样的污水从排水管道中涌出，流入固原的母亲河——清水河中。桥边菜市场污水终日流淌，环境堪忧。而现在，曾经的“墨水河”变成了水清、岸绿、景美的清水河。过去一下雨，小区就会积水，现在小区里回收的雨水不仅可以浇花、做绿化，还能用来洗墩布、洗车。建设初期，一些小区的居民因为生活暂时受到影响而有所抵触，但当第一年建设完成后，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效果，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在后续建设中，居民们还主动来送水、奏乐（有人还吹起了葫芦丝），甚至送饭、送西瓜，与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
海绵城市建设完成后，当地百姓的环保理念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过去，即使河边有垃圾桶，垃圾也常常被随意扔进河里；如今，地上哪怕有一个小垃圾，居民们都会主动捡起放进垃圾桶。从最初的不重视环境，到如今自发地去保护环境，这一切让我觉得多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固原的海绵城市建设不仅改善了生态环境，还带动了当地产业的发展。曾经，固原当地黄牛名气在外，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如今，良好的环境不仅使传统产业得到了更大发展，还为当地特色农业创造了条件，比如冷凉蔬菜、菌菇等特色农产品的种植。现在，固原产的菜心直供广东和香港，质量非常好。同时，良好的生态环境吸引了更多游客，促进了旅游业的蓬勃发展。2024年春节期间，短短7天就有约40万人前往固原旅游，旅游收入高达20.4亿元。这些产业的发展提升了当地经济，增加了居民收入，形成了良性循环。
在2025年全国两会的委员通道上，我分享了固原发展的故事，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环保产业旺，百姓呼吸畅，腰包鼓，心里亮！”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在海绵城市建设、生态环境保护以及水环境综合治理的过程中，我们取得的成果不仅让百姓有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更为他们的生活和未来发展提供了最优质的绿色保障。我觉得，这正是我们在从追求快速发展转向高质量发展的过程中应该坚定选择的道路。
职业生涯刚开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一辈子能修几个水库、大坝，将来一定要带着孩子来看看，告诉他“这是你爸当年参与过的工程”。也正是在固原工作期间，我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那时候老大已经七八岁了。尽管对家人有所亏欠，我还是实现了毕业时的心愿之一。在固原项目有所起色之后，我带老大去施工现场看了看，告诉他：“这就是爸爸天天不在家忙的事。”我给他讲自己在这儿做哪些工作，讲海绵城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来以为他年纪小，可能听不懂，但后来发现他还真能理解。有一次带他去北海公园，那里有很多历史建筑，他突然指着团城的排水系统说：“这就是我们古代最初的海绵城市。”我听后特别惊喜，他不仅记住了知识，还能联系实际。所以父母对孩子的影响真的是潜移默化的。这些行动、知识和看得到的环境变化影响着他，让他从小树立起对环境保护和城市建设的正确认知，将来也能为社会发展和国家建设作贡献。
（本文选自《纵横》2025年第7期，黄绵松口述，于洋整理。口述者系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市政协委员，首创环保集团智慧环保事业部总经理，2024年度“全国政协委员优秀履职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