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嵩
在封建社会的中国，历朝历代都有流民存在，只不过发生的地域以及数量不同罢了。流民是指因受自然灾害、战争变乱或生活饥荒而流落异乡的乞食谋生者。如果对流民安置不当、处理不妥，还会引起社会动荡，甚至颠覆皇权统治。明末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主要构成就是流民。纵观宁夏固原历史上流民的产生，多是由于所种田地遇到严重自然灾害（主要是旱情），老百姓一年下来没有粮食收成，难以存活，许多人就选择外出乞讨觅食，也有拖儿带女、携全家一同外出流浪的情况，其境遇十分悲惨。对此，当时的一些地方官员或文人以不同的形式留有文字记载。清《道光隆德县志续志》“艺文续志”就录有一首吕荣的七言律诗《途中遇固原流民作》：
汝曹无食我无官，不病官休病食难。
但使闾阎余斗粟，肯抛家室觅盘餐。
欲苏鸿雁曾何济，维返牛羊岂自安。
日暮穷途下车问，疲癃众庶眼前看。
据《民国重修隆德县志》“名宦”记载：“吕荣，江苏人。乾隆丁酉科孝廉。嘉庆十四年任（知县），重修学宫。”记录简略。之前更早的《道光隆德县志续志》则记录得比较详细：“吕荣，江苏阳湖县举人，嘉庆十三年正月任（知县），有善政。嗣署固原州，以详报重灾被议。时勒制军莅甘、隆、固，百姓不约而同集数百人，祈请复职。”原来吕荣为官清正，固原、隆德等地发生严重饥荒，他如实向上实报灾情，“为民请命”，却因此被查处，当地的老百姓听说总督“莅临”，自发聚集了数百人为吕荣求情，要求恢复他的官职，可见吕荣还是得民心的。发生了重大灾荒，地方主要官员为了保乌纱帽有意隐瞒，若有人如实上报，反倒被“议处”，这在历代官场中也是屡见不鲜的事，不足为怪。在这首诗里，作者真实记录了当时灾民流离失所的凄惨情形：“但使闾阎余斗粟，肯抛家室觅盘餐。”但又表露了在对老百姓的遭遇同情之时显得无可奈何的情状：“日暮穷途下车问，疲癃众庶眼前看。”同情流民，为民请命，这对一个封建社会的士大夫来说殊为难得。这首诗实际上还隐含着对自己被“议处”的不满，有“发泄”的意味。从地方史料记载来看，清代仅康、雍、乾、嘉四朝，固原一带就常有灾荒发生，如果赈灾不力，就会导致饥民成为流民。据1993年6月新修出版的《固原县志》“大事记”记载：“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固原夏旱，秋禾失收。民饥荒。”“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固原连续两年歉收，人民流离。”“雍正五年（1727年），八月，固原大雨，城砖剥落。”“雍正十三年（1735年），固原歉收，灾民外逃。”“乾隆元年（1736年），固原知州郑炳、盐茶同知隐瞒灾情，赈济不力，被革职。”“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固原大旱，饥民卖妻子，城内设粥场二处救济。”1996年9月出版的《彭阳县志》“大事记”记载：“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大旱，饿死人畜。”“嘉庆十四年（1809年），连年旱、雹、霜灾。”彭阳属固原州辖境。这只是史料记载的部分情况，就足以可见固原历史上灾荒频仍，民不聊生。
应该说，吕荣是一位有良知的官员，他对隆德的百姓怀有一定感情，这从他现存的另外两首诗中也能得到印证。五律《冬至途中口号》：“徒令一官去，无补万民生。”长诗《重过隆德留别诸父老》：“父老何惓惓，爱怜不忍释。”“宛然骨肉亲，无复形骸迹。”“再拜谢故人，无为苦记忆。”等等，为官一任，寄寓一方，依依惜别之情，真切感人。
在吕荣之前的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甘肃兰州一带也发生了大旱，饥民逃荒，纷集中卫。时任中卫知县黄恩赐在县城设粥场二处，捐粟煮粥，以济灾民。次年旱灾接连，饥民愈众，黄恩赐亲自主持救灾，设场施粥，并对衣衫破烂者，发给衣物御寒，近半年时间，道无冻饿流殍。中卫当地举人杨士美以诗记述了黄恩赐组织救灾的情景，即《纪黄邑侯施粥饥民》：
寒云酿雪烈风催，无告人争就食来。
淮上有炊转使德，青州无旱相公才。
百间屋覆鸠形老，千袭衣温鹄面孩。
按策救荒心力到，六经治术信栽培。
这首诗选自于《道光续修中卫县志》“艺文编·铭诗”，援引历史上赈灾典故，对中卫知县黄恩赐的善举给予了高度赞扬，也为后世留下了一幅赈灾济民的历史图景。事实上黄恩赐也能担得起这个赞扬，他是一个有作为的知县，任内为中卫做了许多事情，至今为后人所铭记。
从这些诗作中可以看出，成群结队外出逃荒的饥民，因其流动性而成为流民。清代吸取前朝的教训，对流民的赈济还是比较重视的，受灾及救济过程虽有种种原因或局限，总体上来看地方官员也不敢懈怠，如设立粥场，发放衣物，对民众进行安抚，主要还是害怕引起民变，承担责任。
流民是旧中国的一个顽疾，一直延续到民国。《民国重修隆德县志》“艺文”记载有一篇当地文人卜羲的《哀流民辞》，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流民状况描述细微。“百姓无所得食，死亡满路。”言辞悲切，凄凄惨惨，读之催人泪下。另外，抗日战争时期，因外敌入侵导致的战乱及在此期间发生的旱灾、水灾，也造成过大量流民。著名画家蒋兆和的《流民图》以画的形式史诗般地反映了当时的场景，十分震撼，也是对国民党政府赈灾不力的有力批判。后来拍的电影《一九四二》也再现了河南灾民流向陕西的情况。
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进步，现代赈灾制度更加科学完善，社会制度的优越性也得到了充分体现。“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已经深入人心。流民必然成为历史，“流民”一词的存在只不过是现代社会制度的一个参照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