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嵩
田州，在宁夏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名，它的历史地位往往为人们所忽略，其实它在唐宋之际，甚至西夏时期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只不过它原本的名字听起来更有威势，且看它的来历：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年），在今平罗姚伏镇永胜村筑定远城，驻扎军队，以防突厥南下。唐昭宗景福元年（892年）改设警州。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置威远军。西夏又改为定州。唐代李吉甫著《元和郡县图志》记载:“灵州有定远城，在州东北二百里，先天二年郭元振以西城远阔，安丰势孤，故置此城、募兵镇之。”又，唐宪宗元和六年（811年），“郭元振驻兵灵武西北二百里，有废定州居于海外，流水浇地，俗称田州。”《明一统志》载:“田州城在卫城（今银川）北六十里，本唐定远城，元昊改为定州。”《朔方宁夏新志》卷三“古迹”记载:“定远镇，在镇北百里，西至贺兰山六十里。唐朔方城，宋威远军，夏改定州，俗呼田州。”《读史方舆纪要》卷六十二载:“田州城在镇（指明代宁夏总镇，即今银川市）北六十里，西夏所置，蒙古废。”由此可知，田州是唐代定远城、西夏定州城的俗称。为什么俗称田州，因为“流水浇地”，田州这片土地早早地就已经开渠灌溉，田地丰饶肥美，故而以“田”称之，不无道理。到了蒙元时期，田州城就已经废弃了，至明代，已成为一座“故城”，只有遗迹尚存。明弘治年间，诗人胡琏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过田州城》：
漠漠寒沙雨浥平，青山淡淡野云轻。
孤城尽日鸣笳鼓，流水长年起稻秔。
春暖灏风消冻路，夜深磷火照荒营。
题诗欲吊英雄骨，把笔无言恨转生。
这首诗选自《弘治宁夏新志》，应该是作者经过田州时所作。这首诗总体来看是一首怀古咏史的作品，但也描绘了田州故城周边的景象：寒沙雨后一片空旷，青山野云悠闲自在。随后笔锋一转，道明这里数百年前曾是一座驻军的孤城，整日鸣茄，表明当年战事的紧张，而城池周围流水不断，种植着水稻。也正好映衬出了田州的丰饶“田”地。接下来写到这里春暖路开，可在夜深之后磷火荧荧，照亮着早已荒芜的军营，其实就是以此暗示战争的残酷与杀戮，不知道有多少士兵埋尸沙场；最后结句抒发了诗人内心世界悲怅的情感。胡琏祖籍江苏溧阳，其父胡雄因“医累”（医疗官司）被流放到宁夏左屯卫（治今银川市），遂为宁夏人。《弘治宁夏新志》载，胡琏“博涉经艺，累科不售，以子汝砺推封通议大夫、兵部左侍郎。多义行，所著有《槐堂礼俗》三卷，《耕隐录》五卷。”胡琏其子胡汝砺是宁夏历史名人，是成化年间进士，曾任户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兵部左侍郎兼佥都御史、兵部尚书（未及到任而卒），著有《竹岩集》数卷。胡汝砺是《弘治宁夏新志》的编纂，这部志书内容丰富、学术价值很高。正是因为他在文史方面的成就，至今为宁夏人所铭记。顺便提及一下，嘉靖时曾任户部右侍郎、兼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还有一个名叫胡琏的官员，他是南直隶（今江苏省）淮安府沭阳县人，也是一位诗人，有《南津诗集》行世。在一些文章中有把两个胡琏混为一谈的情况，有必要在此说明。
后来曾任宁夏督储河西道的齐之鸾也写有一首《过田州故城》的七律：
河外军藩麦秀中，唐兵昔数朔方雄。
韩公北辑三城路，至德中兴一旅功。
番刻劲销春藓碧，汉花秾映寺门红。
高云不罩田州塔，水鹤归巢戛暮空。
这首诗选自由潘忠荣编选、2011年安徽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桐城明清诗选》一书。齐之鸾是安徽桐城人，他的诗作直面现实，出语新奇，被称为是桐城派的诗祖，他也是桐城历史上的第一位翰林。代表作品有《北门关记》《蓉川集》《南征纪行》等。齐之鸾在宁夏的历史上也是比较有名的，不仅留下了许多关于宁夏的诗作，关键是“河东沟垒暨平虏新墙皆所筹画”（《朔方万历新志》）。齐之鸾的这首诗主要追述了唐代朔方军一部镇守田州的情形。诗中所提“韩公”是否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的部将、灵州人韩游魂，已无所考。史书记载他曾率部击退受安绿山诱使的九蕃部15万部众，后又在奉天（今陕西乾县）保卫战及收复长安的战争中立有大功，因授检校尚书右仆射。“至德中兴”是唐肃宗所提的政治口号，在此过程中朔方军可能也发挥过一定作用。诗人溯及历史并联系眼前所见对田州故城的境况进行了描写。其中后面提到了“田州塔”：“高云不罩”说明塔之巍峨高耸，独立故城之中。田州塔，亦称田州古塔，俗称姚伏塔，具体修建年代不详，有说始建于唐代宪宗元和五年（810年）（见2005年宁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平罗春秋》一书）；平罗县志记载，田州塔始建时间可能在佛教兴盛的西夏时期；《弘治宁夏新志》平虏城·古迹载:“田州城,在城南二十五里,元时创建,古址宝塔尚存”。说法虽然不一，但田州塔至少也有数百年的历史，期间更是几经战火、地震损坏，又经历多次重修，如今仍然矗立在贺兰山下，已然成为历史兴衰的一个见证。田州塔塔高38米，平面呈六角形，为九层阁式砖塔，尤其是塔身砖雕所展现的山水人物、花卉飞鸟玲珑剔透、异常精美，显示出了古代工匠高超的雕刻技艺，为宁夏境内所独有。2013年3月田州塔被国务院批准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时间无语，岁月留痕，在明代齐之鸾所见到的田州塔距今又过去了500余年，世事沧桑，人事变迁，难以尽言，唯有诗可以佐证。在前人的诗中我们或许能够寻找到慰藉心灵所需要的文化与精神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