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宇林
2007年5月26日清晨，笔者前往宁夏南部山区的隆德县考察那里的回族民间剪纸、刺绣等民俗文化。
隆德县是宁夏最南端的一个县，为古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坐落在美丽的六盘山西麓，海拔在1700米至2900米之间。在笔者的印象中，这里是个汉族人口居多的农业县，人文荟萃，文化底蕴深厚，民间绘画、剪纸、刺绣和社火都很有名气。但是，是否也流传有“花儿”，心中却没有底。
经过几个小时的高速行驶，翻过巍峨的六盘山，午后终于赶到了隆德县城。在县教育局同志的陪同下，我们径直来到了该县回族聚居地之一的杨河乡杨河村，这是我们此次田野调查的目的地。首先，我们来到了村里一位回族农民的家中，观看了50多岁的女主人冯勤华精湛的刺绣艺术品。回族女性手下的一件件刺绣精品：新娘服饰、牡丹花、石榴花等婚礼服上的佩件，令在场的人们惊叹不已。在笔者用数码相机把这些珍贵的民间刺绣艺术品一一拍照下来之后，便与一直守候在旁边、憨厚老实的男主人苏正和交谈了起来，试探着询问他是否知道宁夏“花儿”，令人喜出望外的是，他岂止是知道，还会唱。笔者便热情地请他唱几首。
例
血手扑门林兆德，
鹰落到花园里了；
你去给我的好心肠说，
我跌到孽障里呢；
苍蝇饶颈勾不了魂，
阳世上亏事有哩！
当时，在场的人们都不太理解这首“花儿”的真正含义。回来之后，笔者查阅了有关资料才明白“血手扑门林兆德”的出处。这个故事出自一部老戏《乔子口》又名《大祭桩》中的《血手印》一折。宁夏农民之所以知道这段历史故事，一是靠听旧时说书人的讲述，二是通过看戏。农民们对其中的历史事件和人物熟悉了，自然会将其运用到“花儿”歌词之中。
笔者当时很不理解这首“花儿”的内容，觉得创作的时代十分遥远。于是向苏正和打问是何时学来的。他回忆说，是在农业社时期即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集体修水库时学会的。那时，没有广播、电影等娱乐活动，人们下工后就聚在一起听会唱“花儿”的人唱歌赶心慌（解闷）。有时一唱就是大半夜，唱的人起劲，听的人也入迷。他会唱的许多“花儿”都是在那时学会的。我们请他再唱几首传统的爱情“花儿”时，苏正和瞥了老伴一眼说道：“都六十多岁的人了，再唱那样的歌，自个儿都怪害臊的。”话虽如此，还是禁不住劝说，轻声唱了起来。
例
青杨柳树长得高，
哥哥呀人才长得好；
黄河岸上灵芝草，
尕妹妹好呀实在好！
走起路来好象水上飘，
尕妹妹好呀实在好！
哥哥呀，你看我哪搭好？
就这首歌词的内容来看，显然是男女对唱的“花儿”，反映出男女青年相互爱慕的朴素感情。
接着，苏正和又为我们演唱了下面这首关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花儿”长歌。
例
梁山伯连祝英台，
南学读书两秀才。
他二人念书曾结拜，
不知英台是青丝。
到后来英台改了嫁，
活活哭坏了梁秀才。
当前就是上马台，
今儿离别几时来，
死后你永远再不来。
苏正和虽然不识字，但是对流传千古的“梁祝”故事，以及一些历史人物却很熟悉。
当笔者问及苏正和为什么喜欢唱“花儿”时，他回答说：“我打小就爱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觉得唱‘花儿’能结交朋友”。1985年他在去新疆的火车上遇到几个青海人，当对方得知他是宁夏人时，便对他说：“宁夏人，漫首花儿吧！”于是，他唱了一首。之后，他要求对方也唱一首，于是青海人也唱了起来。就这样，他们坐在火车上唱了一路，也不感到寂寞。当笔者问他当时唱了哪些“花儿”时，苏正和回忆说，他们是在去新疆的路上，所以唱的是和新疆有关的“花儿”。
例
尕牛娃卖了还账哩，
西口外大路上上哩；
这一条大路通新疆，
大河沿分南疆。
这一条大路我要走哩
人前要争口气哩；
从不在人前走，
别人还说是窝里老。
“窝里老”系固原方言，有不敢外出、胆小、窝囊之意。最后，苏正和又演唱了下面这首男女对唱的“花儿”。
听了苏正和演唱的一连串的“花儿”后，笔者与同行者无不为他的歌声所感染，也为“花儿”中竟包含着那么多的历史典故而感叹。
在隆德的这次访谈，使笔者对“花儿”有了更多的认识。首先，在表达的内容上，“花儿”不仅歌唱青年男女间的感情，同时也是一部活字典，记录了许多历史事件和人物，使一些历史典故和历史知识得以在农民中代代相传。在某种意义上，民间的歌谣是劳动人民的历史教科书。其次，在结构形式上，“花儿”也是丰富多样的。如苏正和所演唱的，“花儿”虽以四句为主，但又不限于四句，它可以根据内容的需要而自由灵活地安排长短。
综上所述，9年来，笔者除对上述海原县、西吉县、原州区和隆德县的“花儿”进行了重点的田野调查之外，还到过泾源县，观看过凉殿峡旅游景点的“花儿”歌手的演唱，以及中卫市永康镇沙滩村，聆听过这一回族聚居村庄的老人歌唱古老的回族“花儿”。通过一次次的实地调查与分析，笔者认为“花儿”在宁夏分布较广，而且，具有一定的特征。
第一，宁夏境内流传的“花儿”大体属于“河州型花儿”的类型。宁夏“花儿”的主要流行地域固原地区在历史上长期隶属于甘肃省，地理位置上也与甘肃毗邻，而且宁夏回族自古以来与甘肃回族就有着密切的渊源关系，所以相当一部分宁夏“花儿”歌词与甘肃“花儿”相近，说明宁夏“花儿”直接受到“河州型花儿”的影响。
第二，宁夏“花儿”之中也不乏当地土生土长的回族“山花儿”，即宁夏南部山区六盘山一带的“花儿”，也称“干花儿”。“山花儿”是中原文化、草原文化、西域文化等多元文化交融、发展的结果，既有西北“花儿”的共同特征，又受当地山歌的影响，形成了独特的音乐风格和鲜明的个性，主要表现在音乐曲调及语言的宁夏特色。歌词形式结构以四句或六句短歌为主，每句八字居多，广泛使用比兴修辞手法，与“河州型花儿”比较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