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梁 静
“山花儿”俗称干花儿、山曲子,是扎根六盘山、西海固黄土高原的特色民间山歌。作品依托本土方言即兴填词,曲调高亢婉转,承载着当地群众劳作、婚恋、民俗的真挚情感,是西北民歌文化中极具辨识度的地域分支。2006年,“花儿”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花儿”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日前,记者走进盐池县文化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宁夏回族山花儿)传承人、盐池县文化馆副馆长张建军正手持曲谱,一字一句带着孩子们哼唱《雪白的鸽子》。
40余年与“山花儿”相伴,现年62岁的张建军怀揣一腔热爱,守护从黄土里生长出来的古老歌调,守正创新、躬身传艺,让一度濒临沉寂的“山花儿”唱响全国、走向海外。
乡音绕心头 沃土育清声
1983年,张建军在固原当兵时,在一场军民联欢会上,偶然听到当地乡亲哼唱的“山花儿”,独具特色的曲调深深打动了他。“听不懂完整词句,可调子里裹着黄土、山野、黄河的气息,一下子戳中了我。”采访中,回忆起初次听见“花儿”的场景,张建军眼神依旧清亮。
1986年,张建军复员分配至盐池县文化馆,专职从事民间文艺搜集整理工作,正式踏上钻研“山花儿”的道路。彼时,他会唱的“花儿”不足10首。为吃透这门乡土艺术,他带着老式录音机,利用休息日往返内蒙古鄂托克前旗、后旗,跨甘、青、宁多地寻访民间老艺人,这一跑就是3年。其间,张建军拜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花儿”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朱仲禄为师。在师父的指导下,张建军潜心研习各类民歌的演唱技巧和艺术风格,充分汲取艺术养分,持续提升自身艺术造诣。朱仲禄的一句“‘山花儿’不是炫技,是真情实感的表达”,也成为张建军数十年演唱、创作恪守的准则。
30年间,张建军踏遍西北乡野村落,抢救整理散落在民间的“花儿”曲令,独家挖掘出宁夏独有曲令“憨肉肉令”,如今全国仅他一人完整掌握。走访采风途中,他同步研习陕北信天游、内蒙古爬山调,成为国内为数不多可熟练演绎这3种西北民歌的演唱者。
“早年各地争论‘花儿’发源地,却很少有人沉下心打磨本土作品。宁夏‘山花儿’底蕴深厚,只因方言晦涩、宣传包装不足,难以被大众熟知。”张建军告诉记者,在一次次采风路上,他渐渐下定决心,既要完整留存原生态曲调,也要做好改良创作,让宁夏“山花儿”被更多人听懂、喜爱。
日复一日早起练声、录歌复盘。1986年,张建军凭借盐池民歌斩获全区音乐比赛优秀奖,《船姑娘》登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周一歌”;1988年,一曲《牛姥姥调》拿下全国民歌大赛金奖,让宁夏“山花儿”首次走入全国大众视野。1992年青海“花儿”擂台赛,他斩获“西北青年花儿王”称号;1998年沙湖杯西北“花儿”大赛、2004年中国西部民歌大赛两度摘得金奖,获评“西部民歌歌王”。他先后登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金鸡百花电影节等,多次赴韩国、塞尔维亚、希腊开展文化交流,在国际舞台上唱出宁夏故事。
传承育新技 融合促发展
“传承不是复印机,要像‘山花儿’本身一样活态流变。”这是张建军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多年创作创新的思路。原生态“山花儿”词句拗口、方言浓重,年轻听众难以共情,为此,他摸索出一套“守根添新”的创作路径。
在保留“四腔生韵”本土方言底色、完整留存传统曲令框架的基础上,张建军为古调填写贴合当代生活的现代歌词,调整节奏配器,融入通俗音乐编排;演唱中辅以肢体表演,帮助观众理解唱词意境,打破传统“花儿”单一的演唱形式。他将信天游、爬山调演唱技法融入“山花儿”,丰富旋律层次,创作出《一心想着个你》等兼具乡土韵味与时代气息的代表作,多次登上央视舞台。
立足文旅发展,张建军主动联动甘肃、青海“花儿”传承人开展协同展演,以西北“花儿”为载体合力打造文旅名片,让“山花儿”成为固原、盐池乡村旅游的特色文化标识。他系统梳理数十年搜集的老艺人录音、曲谱手稿,整理完善宁夏“山花儿”完整谱系。手机里数百条民间演唱录音,是他数十年采风积淀下的珍贵文化家底。
谈及创新与坚守的平衡,张建军有着自己的理解:“创新是为了活下去,守正才是根。丢掉黄土里长出来的韵味,‘花儿’就失去了灵魂;一味固守老形式不做改变,年轻一代不愿靠近,传承就会慢慢断掉。”
开门广收徒 乡音代代传
面对非遗传承断层的现实短板,张建军打破民间技艺“闭门自守”的旧习,搭建多层级传承平台,推动“山花儿”从田间地头、专业舞台,真正走进校园课堂、寻常百姓家。
2013年起,张建军在盐池县文化馆牵头建成宁夏“山花儿”非遗传承教室,面向社会免费开放,常年开设公益培训班,吸引各地爱好者以及西北大学、宁夏大学的师生前来交流研学。他因材施教,培育两类徒弟:面向旅游从业者、导游传授通俗传唱版本,打造文旅宣传文化名片;带教高校研究生深耕理论研究,系统梳理“山花儿”文化脉络,夯实学术传承根基。如今,张建军已带出4名徒弟,其中2名获评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2名为吴忠市级非遗传承人。
2020年,专门面向青少年打造的“红领巾传承班”开班。结合儿童认知接受特点,张建军简化改编《抓蚂蚱》《雪白的鸽子》等经典曲目,用浅显易懂的曲调传授“山花儿”。课余时间,他带领小学员走进社区、敬老院、军营开展公益展演,稚嫩童声传唱古老乡音,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种子在少年心底生根发芽。
基层社区、乡村田间,处处都有张建军宣讲授课的身影。他免费开展线下宣讲、公益课堂数百场,带动群众自发传唱“山花儿”,邻里间哼唱“花儿”、交流曲令蔚然成风。在他的带动下,群众对“山花儿”的认同感持续提升,越来越多群众主动加入“山花儿”学习。
“‘山花儿’是长在黄土里的野花,只要根不死,春风一来又会开满山。”张建军说。他计划持续完善“花儿”史料整理,推动“花儿”元素融入本地文创、乡村文旅,不断拓宽传承渠道,让流淌在黄土高原上的悠扬乡音代代传唱、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