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马 敏 纳紫璇 郝 婧 刘 媛 李晨雨
当一个人突然失去表达能力时，谁可以替他做决定？
从ICU门口的紧急签字，到伴侣、家属关系中的医疗决策分歧，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传统的监护制度面临现实挑战。一项新的法律制度——意定监护，由此进入公众视野，正被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与使用。
“意定监护是民法典规定的成年监护制度，允许成年人提前确定监护人，保障自己失能失智后的生活照料、医疗决策、财产处置权益。”深耕法律一线多年，自治区政协委员、国浩律师（银川）事务所权益合伙人郝运清对意定监护制度有着深入的研究和实践观察。在他看来，这项制度的核心价值在于尊重个人意愿。
“意定监护效力优先于法定监护安排。”郝运清解释，意定监护解决的是“生前谁来作主”的问题，例如生病谁签字、住院谁缴费、失能谁照顾；遗嘱解决的是“身后财产如何安排”的问题，两者共同构成完整保障体系。
2017年，意定监护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中被首次确立，2020年被写进民法典，具体实施至今仍在探索中。
2018年11月，宁夏银川市国信公证处受理了首例意定监护协议公证。年近九旬的王林老人，因与再婚老伴感情淡漠、矛盾不断，担心将来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无人照顾，经与子女协商，最终与儿子王成达成协议——在老人失能时，由儿子担任监护人。公证员多次上门沟通，代为起草协议，最终让老人的心愿落到了纸上。
在同心县豫海镇，75岁的许国成老人与儿子断绝往来，后因脑梗瘫痪在床。2025年，原社区工作者马小娟仔细研读民法典，并咨询律师，最终通过意定监护制度与老人签订协议，由社区成为他的监护人。社区帮许国成管理低保账户、安排医疗照护，用制度为老人托住了生活的底线。同镇的李梅芳老人则提前与外甥女签订意定监护协议并公证，在老人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后，法院依据协议确认了外甥女的监护权。
采访中，部分公证机构、基层司法所等相关部门表示，我区已在意定监护领域作出初步探索，但从整体推进情况来看，这项工作仍处于起步阶段，距离制度真正落地、惠及更多有需求的群体，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宁夏银川市国信公证处主任王惠荣在接受采访时坦言，意定监护公证的办理远比想象中复杂。“它不是一个‘一纸协议签个字就完事’的简单行为，而是一套需要‘打组合拳’的系统工程。”据王惠荣介绍，一份完整的意定监护方案往往涉及意定监护协议、生前预嘱、委托书、遗嘱或遗赠抚养协议等多个公证行为的组合使用。而在所有环节中，监护人与当事人资产监管是最难迈过的一道坎。
当监护人既管照护又管财产时，谁来保证被监护人的权益不受损害？谁来监督监护人是否真正尽到了义务？
这也是当前我区意定监护落地过程中面临的共性问题。我区现有养老服务政策多聚焦照料服务、设施建设，尚未针对意定监护出台专项实施细则。多数监护协议仅明确了监护人的权利与义务，却未细化对应的监督主体、追责机制和退出机制。一旦出现监护履职缺位、财产管理不规范等问题，被监护人的合法权益难以得到及时保障与救济。
王惠荣表示，近年来，前来咨询意定监护的人越来越多，但真正下定决心完成公证办理的却寥寥无几。
为何咨询者众，而办理者寡？郝运清结合接触到的相关案例分析认为，当前意定监护办理缺失可参考的规范性流程指引和相关协议示范文本，当事人对意定监护协议怎么签、签的是不是合法有效心里没底，容易产生畏难情绪。其次在于适格监护人的选定与履职的全程监督，当事人担心人身和财产都交给监护人后，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却又不知如何防范，而我区提供专业化意定监护服务的社会组织数量较少、资源不足，难以满足群众的多元化、安全性监护需求。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还在于观念。”郝运清说，多数人普遍存在“讳言衰老、回避失能”的心理，习惯性认为失能、失智是遥远的晚年问题，不愿在身体健康时主动预判风险、提前规划，没有充分认识到意定监护正是在个人失能失智之前，帮自己规划一个符合意愿的未来，等到真正需要时，往往已无力办理。“这种重事后补救、轻事前预防的养老观念，让很多人即便了解意定监护的制度优势，也始终持观望态度，成为制约制度普及落地的隐性壁垒。”郝运清说。
宁夏银川市国信公证处公证员郝平回忆，曾有一名经常出差的商务人士前来咨询，担心突发意外后无人决策，但听完需要准备的材料和流程后，说了句“等我忙完这阵再来”，便再无音讯；还有一对不婚主义的伴侣，想互相指定为监护人，却因担心社会认可度而搁置。
回去之后，多数人没有再回来。有人在等待更明确的政策出台，有人等子女回来再商量，更多人则是在“再等等”中，等到了失去能力的那一天……
当前，上海、重庆、武汉等多个城市已率先开展系统性探索，通过出台地方实施细则、搭建统一登记平台、创新监护监督模式、培育专业服务机构等方式，逐步构建起标准化、闭环式的意定监护服务体系，为全国制度落地积累了成熟可借鉴的实践经验。
对于如何进一步推动意定监护在宁夏落地，郝运清提出了系统性建议。他认为，首先要加大宣传普及力度，让有需求的人完全了解意定监护、愿意使用意定监护，并会使用意定监护。他还建议，自治区通过制定政府规章或地方性法规的形式，建立适合宁夏本地情况的意定监护机制和制度，形成规范指引和示范合同文本，开发建设统一登记备案平台，实现民政、卫生健康、司法行政、市场监管、金融机构等部门相关数据信息的共享使用。同时，要加强对开展意定监护服务业务的社会组织的培育和支持。“另外，建议对老年人尤其是农村地区老年人办理意定监护所产生的费用，进行适当的财政资金补助。”郝运清说，“要真正让意定监护从纸面上的法律条文，变为群众可信任、可使用、能用好的民生保障制度。”
当一个人突然失去表达能力时，谁可以替他做决定？当问题再次被抛向沉默的病房、空荡的客厅、拥挤的ICU门口……意定监护给出的答案是：他（她）自己——在他（她）还能说“我愿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