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政协主管主办国内统一刊号:CN64-0011 华兴时报社出版






中华水脉(上)

康 锐

九月的青铜峡,还浸在黄河清晨微凉的水汽里。

去年9月22日至26日,我作为自治区政协委员,来到黄河之滨的青铜峡市参加学习培训。5天很短,短到不足以读完一座城的半卷往事;5天又很长,长到足以让我重新认识一条河、一片灌区、一段被岁月深深掩埋,却从未真正断流的华夏文明。

在培训的日子里,每天清晨,我都沿着汉延渠晨跑。晨跑是我多年的习惯。晨光正好,心境澄明,最易与天地自然相融,一边静思生命的本真,一边触摸历史的厚重。

这般美好,是寻常都市难得一见的体验。奔跑在汉延渠畔,风物一一入眸:既有都市的倔强风骨,又有乡土的淳朴气息;既有古时的岁月清韵,又有今朝的蓬勃生机。

奔跑在汉延渠畔,脚下是浸润千年的黄土,身旁是缓缓流淌千年的渠水,眼前是隽美如画的宁夏平原。风从水面掠过,携着泥土的沉厚、水草的清冽,那是一种能穿越时空的气息——不是都市里轻浅的风,是从秦汉烽烟里吹来,从盛唐边塞吹来,从一代代守渠先民的肩头吹来,载着2000年岁月的沉郁与温热。

我时常会驻足俯身,指尖轻触渠岸的黄土。粗糙,却坚实,带着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度。这一道看似寻常的沟渠,2000年前,是大汉王朝伸向塞北的坚实臂膀;1000多年前,是盛唐边塞安养民生的生命线;时至今日,它依然是宁夏平原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守护者。

9月23日夜,我提笔写下《汉延渠记》。笔尖落下的刹那,我忽然懂得,我写下的从不是几句文字、一首短诗,而是以水为脉、以土为根的生存信仰。

我出生在中宁县,一片被渠水层层环抱的土地。家门口的康滩渠,村边的大滩渠、舟塔渠、东华渠、铁渠,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黄河北岸、火车站前的跃进渠,儿时听大家唤它“妖精渠”,脑补着渠中水怪的传说,又因渠边余丁村那座始建于唐代的大佛寺,误以为古寺专为镇河妖而建。

长大后方知,跃进渠得名于1958年的“大跃进”时代,寓意大干快上、奋进图强,由明代新生渠、中济渠等古渠合并扩整而成,4月开工、6月便通水,镌刻着一代人奋斗的热血与干劲。夏日赤脚踏入清凉渠水,摸鱼捉虾、戏水打闹;秋日看渠水静淌,滋养稻田翻起金浪;冬日渠面冰封,如银带横卧村野。

那时的我不懂渠水从何而来、去往何方,只知晓有渠水的地方,就有庄稼,有炊烟,有安身立命的安稳。后来我渐渐明晰,童年嬉戏的康滩渠也源自七星渠;而七星渠的根,深深扎进黄河奔涌的血脉里。

七星渠,始建于西汉时期,距今已有2100多年的历史了,是卫宁平原最古老、规模最大的引黄干渠。渠口初设于中卫市泉眼山下,因七眼泉眼形如列星,便得名七星渠,民间附会北斗传说,却并非依北斗七星布局开凿。它以无坝引水、鱼嘴分水、自流灌溉的智慧,被世人誉为“塞北都江堰”。

历史没有记载主导修渠者的姓名,没有留下碑铭,没有载于史册,那些无名先民,如同大漠里的一粒沙、渠边的一抔土,无声无息。可他们一锹一镐凿开黄土的执着,一代又一代守护渠水的坚守,早已如渠水般,融入这片土地的骨血,成为文明最沉默的基石。

2009年,我迁居银川市,就住在唐徕渠边上的西门桥头,与唐徕渠朝夕相伴。清晨沿渠跑步,黄昏倚栏漫步,盛夏听风纳凉,失意时临水静心。

这条开凿于汉的古渠,最初无官名,仅为民间俗称,直至唐代开元年间方定名“唐徕渠”,成为我精神的归宿与心灵的依托。我曾为它落笔写诗,写它携盛唐雄风而来,饮李白美酒,骑大宛骏马,立作塞上威武神将;写它褪去金戈铁马,将千年沧桑化作流水,浸润今人心田。

培训的5天,所有童年记忆、人生感悟、诗中心声,在黄河与古渠之间轰然汇聚,奔涌成河。

我终于明白:我脚下的这片宁夏古灌区,从来不是一处普通的水利工程。它是一部活着的历史,一条流动的史诗,是中华民族在绝境中求生、在荒原上扎根、在岁月中坚守的最真实的见证。它沉默千年,却比任何宫殿都庄严;它流淌千年,却比任何典籍都有力量。

世人惊叹都江堰的巧夺天工,折服大运河的千里通烟波,仰望长城的万里雄踞,却极少低头凝望这片塞北荒原上,更伟大、更坚韧、更贴近文明本质的奇迹——宁夏古灌区。

黄河奔涌而过,留下广袤却干裂的平原。干旱少雨,黄沙漫卷,风过之处,寸草难生。在这片被自然严苛考验的土地上,活下去的唯一路径,便是引水。

引黄河水,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黄河桀骜不驯,水势汹涌,旱则枯竭,涝则泛滥。可我们的先民从未退缩。

秦渠,位于宁夏平原黄河以东,相传因始凿于秦而得名。

汉代,强盛的王朝将目光投向这片边陲沃土。汉武帝拓疆守土、移民实边,无数中原儿女带着农具、种子与希望,奔赴荒原。汉延渠、七星渠相继开凿,渠水奔涌,将大汉的威仪与民生的期盼,一同注入塞北大地。

元代,水利巨匠郭守敬远赴宁夏,见古渠淤塞荒废,便主持疏浚河道、修筑堰闸、加固堤岸,以科学智慧续接古灌区的血脉;明代汪文辉铸石闸、优化分水,让渠水更有序地滋养万顷良田。一代又一代人,修渠、护渠、浚渠、守渠,薪火相传,从未中断。

历史湮没了绝大多数修渠者、守渠者的姓名,他们如同莫高窟的无名画匠,渺小如尘埃,却伟大如星辰。他们用最朴素的行动,诠释着何为坚韧,何为坚守,何为生生不息。

如果为中华文明列一份伟大的工程清单,多数人会写下长城、故宫、都江堰、大运河。而我,会将宁夏古灌区,放在这份名单的最前列。

它的高度,早已超越所有熟知的华夏工程奇迹。

都江堰温润精巧,是巴蜀大地的玲珑美玉,以智治水,成就天府之国;宁夏古灌区苍劲粗粝,是西北荒原的砺沙之铁,以韧立世,在最不宜居的土地上,造出人间烟火。都江堰是智者的杰作,宁夏古灌区是勇者的丰碑。

长城以石为骨,横亘万里,向外抵御外敌、守护疆界,是坚硬的防御脊梁;宁夏古灌区以水为脉,绵延千里,向内滋养土地、哺育生灵,是柔软的生长脊梁。一刚一柔,一守一养,一外一内,共同撑起中华民族的千年风骨。

宁夏古灌区,始于秦汉,兴于唐宋,续于元明清,绵延2200余年。以青铜峡为枢纽,覆盖卫宁平原与银川平原,25条干渠纵横交错,总长度超2400公里,灌溉面积近千万亩。它是黄河流域第一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是中国历史最久、延续最长、规模最大、生命力最顽强的古灌区。

更震撼的是,它至今仍在使用。

从秦汉到当代,从蒙恬屯垦到现代修渠,从霍去病戍边到各族儿女耕耘,它从未断流,从未枯竭,从未被时代抛弃。都江堰历经修缮早已不复旧貌,大运河多段干涸断流,唯有宁夏古灌区,依旧坚守着2000多年前的智慧,依旧滋养着这片土地,养育着千万生灵。它是华夏大地上,唯一活着的千年水利史诗。

无坝引水、激河浚渠、埽工护岸、轮灌分水……这些2000年前便已成熟的技艺,暗合道家“道法自然”的哲思,藏着儒家“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初心。不征服自然,不违背天道,顺势而为,与水共生,与地共存,与人共息——这是最高级的水利文明,也是最深厚的中华文明。

在宁夏土地上,每一条古渠,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魂魄与风骨。

唐徕渠,自汉代开凿,经唐代兴盛,携盛唐雄风而来,沐边塞月色,饮大漠豪情。它没有江南水的柔弱,也没有山溪的清浅,雄浑、开阔、坦荡,自带塞上的豪迈与气度。它不惧风沙雪尘,不问胡戎羌狄,千年如一日,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生灵,看尽柳飘雪落,将千年沧桑碾成诗行,把岁月落寞化作温柔流水,静静滋养银川平原。

七星渠,是我故乡的生命之源。它始建于西汉时期,相传渠口有泉七眼,又说渠口居柳青、贴渠、大滩、李滩、孔滩、田滩等六渠之首。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将黄河之水一滴不漏地送入每一寸田野、每一户人家。我童年的田埂、赤脚踩过的渠水、抬头望见的炊烟,皆由它滋养。它沉默不语,不喧不闹,春浇麦苗,夏润稻谷,秋养土地,冬蓄力量,是故乡的根,是刻在骨血里的乡愁。

汉延渠,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从大汉旌旗中走来,从青铜峡岩壁中走来,守2000年山河,经郭守敬疏浚、汪文辉筑闸,风雨压不弯,岁月折不坏。它见过王朝兴替,看过人间悲欢,却始终初心不改,缓缓流淌,默默守护。

这些古渠,从不是冰冷的石砌工程,不是僵硬的水利设施。它们是宽厚沉默的父亲,用脊梁撑起家园;是温柔绵长的母亲,用乳汁哺育儿女;是穿越千年的先祖,将生存的智慧,稳稳交到我们手中。水有魂,渠有灵,人有情,这便是宁夏古灌区最动人的生命底色。(未完待续)

(作者系自治区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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