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仁
刘乐牛的创作以西海固为底色,在20余年的写作中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他从早期纯粹热烈的爱情书写,逐渐走向对生命本质的哲思,在诗歌中完成了从“抒情者”到“思辨者”的转变。我曾在一篇关于宁夏诗坛的述评文章中写到,“读刘乐牛的处女诗集《苦涩的甜蜜》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这是一个为诗而生的人。生活回忆也罢,乡村爱情也好,诗人的眼中全是诗。人活在诗中,诗活在心中。诗就是诗人生活抛弃在他‘心里的一枝花’。”刘乐牛凭着生命的激情和艺术的直觉,领悟并表达生活与生命之美。极情尽态,质实感人。刘乐牛,1973年出生于固原市,现居中卫市,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卫市作家协会主席。若干年前,经我的一位老师推荐,我收到了他的第一本诗集《苦涩的甜蜜》。他的创作深深植根于西海固这片贫瘠而厚重的土地。作为一名从西海固走出的诗人,他的诗歌既有黄土高原的粗粝质地,又有超越地域的普遍情感关怀。
刘乐牛的诗歌创作起步于爱情题材,且是宁夏诗坛中集中大量写作爱情诗并出版专集的第一人。处女诗集《苦涩的甜蜜》便得名于此——“苦涩的甜蜜”恰是对爱情本质的精准概括。他这一时期的爱情诗不落俗套、清新自然,当然也带有独特的书卷气和稚拙感。如《你是一撮茶》中,他将抒情对象比作茶,写“如果有人从我身上/品味出了什么/那全是因为/因为/我从你身上获得了天灵地气”,以喝茶后身上留有余味,暗写恋爱中人的特有情态。在《打开日记》中,他写“这是怎样一种记忆啊/又出现在我眼前/比疼更疼比甜更甜”,将爱情的复杂况味凝练为矛盾修辞,精准而动人。在一篇评论文字中,我曾强调,刘乐牛这一时期的诗作“只是‘苦涩的甜蜜’,尚未在更高的思想层次上对于感情美进行观照”,题材也略显狭窄,但对一个20出头的青年诗人而言,已显出天赋的抒情才能,令人赞叹。随着创作成熟,刘乐牛的目光从爱情投向更广阔的自然与生命。后来他寄给我的《当我再次比喻月亮》就代表了这一时期的转向。刘乐牛善于从细微处发现宏大,在一花一草中见出精神的力量。《当我注意到草》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当我注意到草时,草籽储藏起的粒粒旧火/已把春天烧到了天涯/席地而起的绿,重新进入灾难不断的季节/在连绵的大地之上,编织着起伏荡漾的生命之歌谣”。草在他笔下不是柔弱的存在,而“以卑微显示出来的声势”,是“紧贴泥土的风起云涌”的浩荡力量。在《草》中他进一步写道:“草命卑微,草不伤心,草啊——紧贴石缝,死死抓住了自己柔韧的呼吸”,从中可见他对底层生命韧性的深切体认。《蚯蚓》一诗则传达出安贫乐道的美学:“黑暗是蚯蚓承蒙的天恩/生活在冰冷的土里,软弱的身子不争不抢/根本无法/在阳光下生存,黑暗明白,黑暗欲把它们藏起来”。在诗人看来,蚯蚓面对与生俱来的黑暗不逃避、不羡慕,专心编织属于自己的生活,这种心无旁骛的品格令在功名利禄中浮躁的人汗颜。他最新出版的诗集《我的苍茫源于光》(2026年)标志着创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该诗集收录60余首作品,尤其是那几首长诗呈现了他近些年对生命、情感、疼痛、希望等主题的思辨,以及对诗歌艺术的新探索。在长诗《尘光》的最后,他写道:“哦,一粒尘土的光辉/从来都在另外的,一粒尘土的光辉中/进行着柔和的递延/一条条光的导火索/从来都追逐着生命画卷最美好的走向/引领着众尘的合唱”。这是对生命的礼赞,也是对人类宿命的思考投射。其宛如路遥《平凡的世界》之田晓霞与孙少平,彼此仅是一束光而已,结局不可能圆满,这就是严峻的生活现实。他认为文学创作“虽然目标是读者,但在创作的过程中作者要以我自居,也首先面对的是‘我’这个封闭性很强的自在‘系统’,也因此要全面调动来自情感、直觉,甚至潜意识和无意识中的资源”。《那堆柴草》《想起先贤》《想起磨盘》等诗作中的意象,都是他所构建的精神坐标,是“众尘合唱”衍射出的生命多维显影。学者牛学智说“读他的诗你不会觉得明亮、温暖,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苍茫感。”这种感觉太准确了,是一个真正懂诗的学者的艺术直觉。而这正是刘乐牛诗歌“最珍贵的地方”。他的诗极为本色,其显著特点是用朴实的形式披露他广阔的胸襟,他的诗艺术性很强,尽管受前人的影响,却有自己独特风格。有真性故有真情,有真情故有真诗。只有“真”,才能感人,才能传世。在现实生活中,真正受到感动,爱了,心灵为之战栗了,把这感情忠实地记录下来,就是一首成功的诗作。这种因感情燃烧而自然地生成的诗,肯定不错。诗就是激情的产儿。既然作品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体,它就要表现出活气、朝气、英气、爽气、逸气,陆机《文赋》言,“石蕴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刘乐牛表现了十分丰富,言而不尽的深邃内容,以致其诗发生了极特异的艺术效果。
刘乐牛善于从日常物象中提炼诗意,构建独特的意象系统。他的诗中常见茶、草、蚯蚓、爬山虎、陶罐等朴素之物,却赋予它们丰富的象征意涵。如《爬山虎》中,秋日爬山虎“枝叶渐渐殷红,聚集起体内仅剩的全部血液”,“以冷风为笔”“绘制起了一幅绚烂的油画”,将自然物象升华为生命力的壮丽礼赞。在《陶罐》中,他写“陶罐将一缕遥远而亲切的光线,传递给了我们”,以朴素之物承载精神的微光。笔之深婉,格之高洁,境之清华,语之韶秀,气之俊爽,韵之绵邈,且韵是素养超然的自然流露,二者合在一起,构成诗人的最高风范。
刘乐牛诗作的语言笔调写实、语言也瓷实,却能在平实中见出奇崛。如《我的初恋》中写思念之苦:“语言被思念敲打得/一天比一天粗糙/就连/短短的一句话/也要到月亮上去锉磨”,“粗糙”一词暗示情绪之坏,而“到月亮上去锉磨”则将思念的煎熬推向极致。《今天要轮换座位》写少年情态:“我的双腿虽在跑步/可我的心/还跳在那桌上”“看见一只蝴蝶,时上时下/正向墙的那边移动/我也真想爬上墙头/看一看/是什么样的风景等待在那边”,亦庄亦谐,令人忍俊不禁。早期刘乐牛的诗抒情直接、情感外放,带有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中期以后,抒情方式逐渐内敛,情感转为含蓄深沉,更多以意象和场景承载情感。《不舍》一诗中,他写黄昏时影子融入黑暗:“怅然若失的我/才觉得,有一个异常熟悉的人/就缄默在它的里面/觉得他很想和我说声再见/只是为了和我多待一会儿/想忍受住那吞噬他的力量/才没有开口”,将对自我的体认写得极尽含蓄又极尽深情。刘乐牛以诗人之眼观物,以诗人之手笔抒怀,而不以学问而为诗,以堆砌文字而为诗。后面这种诗人貌似诗人,实非诗人。
晚近的刘乐牛愈发表现出对存在问题的关注。在《向下攀登》中他写道:“我拥抱地狱的热情/早已胜过,对天国的渴望/我不想见到的东西/据说就在我的头顶之上/剩下的日子,我只想向下攀登/只想见到,以鬼魂模样,活在地底的神灵”,表现出一种反叛常规的哲思姿态。《我不由要怀疑》则追问生命的真实:“我不由要怀疑,真正的我/也许居住在我够不到的头顶”,在肉身与灵魂、现实与理想的张力中探问存在的意义。抒情诗中运用意象化手法的最大意义在于它为无形的主观情感找到契合的客观对应物,把不可捉摸的情感,转化为可以感受体验、理解关照的形象化的意蕴。刘乐牛是走向世界,以“欧风美雨”铸就自己诗篇的诗人。
刘乐牛曾获得宁夏第九届文学艺术奖、第二十七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等荣誉,他的诗歌既扎根于西海固的地域文化,又超越地域局限,在对爱情、自然、生命的书写中呈现出普遍的人文关怀。从早期“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清新稚拙,到近期“众尘合唱”的深沉哲思,刘乐牛的创作轨迹显示出一位诗人持续的精神成长与艺术探索。诗人多角度地将郁积于胸的情绪,作了淋漓尽致地表述,风格沉郁,气韵幽逸,真切感人。以抒慷慨的情怀,也能发人之所未发。他始终践行着“诗歌有着完善生命、灵魂救赎的功能”的创作理念,在诗中寻找精神的栖息之地。
(作者系自治区政协机关退休干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宁夏诗词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