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辉
时序入夏，端午悄然而至。街头巷尾，各色粽子琳琅满目，蜜枣清甜、豆沙绵密、鲜肉醇厚，荷包和流苏迎风轻摇，幽香缕缕飘向四方，整座小城都浸在了浓浓的节日氛围里。
我和爱人照旧挑选了几枚生肖荷包、数根五彩花绳，将荷包轻轻挂在两个孩子脖颈，再将花绳一一系在他们的手腕与脚腕。我俩也随性点缀，不再拘泥、过分讲究。两个小家伙满心雀跃，嘴里不住念叨着收拾行李，一心盼着赶回老家。如今在城里过节，总感觉有些简约恬淡，少了往昔繁复的仪式，也淡去了浓郁的乡土烟火，可越是这般清简，心底便越发眷恋年少时的热闹。
故乡的端午，总在清晨温柔的呼唤里徐徐启幕。天色刚蒙蒙亮，薄雾氤氲着整座村庄，母亲便轻声唤我起床。顾不上洗漱，便约上邻里三五玩伴，奔向村口那棵苍劲的老柳树，缕缕翠条随风垂曳，绿意盈眼。林间鸟雀啾鸣，清风拂面，一夜的慵懒睡意尽数消散。小河流水潺潺，蝌蚪悠游浅水，岸畔田蛙声声和鸣。这株古柳枝干敦实，需三四人联手方可环抱，是我们儿时折柳嬉戏的乐园。同伴个个身手矫健，争相攀爬树干采摘嫩枝，我素来不善登高，便留守树下，时而举起炕耙勾落高处的柳枝，时而接住伙伴抛下的枝丫，手脚并用捆抱回家。母亲早已在门前等候，我们分工忙活，把柳枝依次插在院门、屋门、窗棂上，淡淡的柳香萦满庭院，清风穿堂，枝条轻轻摇曳，捎来满身清凉，好似将盛夏的舒爽都请进了家门。
插罢青柳，母亲便取来五彩的丝线，坐在老梨树下的矮凳上搓花绳。青、红、黄、白、黑各色细线在她指尖绕转翻飞，缠缠绾绾之间，一根根精致艳丽的花绳便应手而成。我扽着绳子的一头，乖乖立在一旁，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花绳搓好后，母亲细心地系在我和姐姐妹妹的手腕、脚腕上，松紧恰到好处，又一遍遍叮嘱：三伏暑热毒虫横行，这五彩花绳可抵御五毒、护佑安康，万万不可随意摘下，若是路上偶遇蛇虫，解下绳线抛掷，便能消灾避祸，化险为夷。年少懵懂的我，听着母亲的絮絮叮咛，心中生出满心庄重与神秘，总觉得这小小彩绳蕴含着古老的灵力，是带着魔力的护身符，满是踏实的安全感。心底又藏着孩童独有的好奇，常常暗自思忖这花绳是否真有奇效，甚至悄悄盼着能真的遇上一条小蛇、一只毒虫，试试它的灵验，忐忑之余，又藏着一丝天真的期待。
系完花绳，我们结伴赶往外婆家。外婆早已精心备好一桌端午吃食：暄软的花馍馍造型别致、纹样精巧，再缀上各色颜料，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爽滑开胃的凉粉、凉润筋道的凉面、清甜微酸的甜醅次第摆开，还有我心心念念的凉粉鱼儿，浇上灵魂料汁，滋味绝佳。盘中油亮的鸭蛋格外诱人，从前只在鲁迅先生的文字里读过高邮鸭蛋，今日总算得以亲尝。“蜂蜜，蜂蜜”，屋外忽然传来阵阵叫卖声，带着外地口音吆喝着。平常舍不得花销，趁着过节，索性称上二斤，撕下一块温热的花馍馍蘸上蜜，入口甜润绵长，实在解馋。
最叫我们惦念的，还是外婆准备的节礼。她心灵手巧，总能把端午节打理得温柔又别致。外婆亲手揉制的十二生肖面塑小巧灵动，小兔子、小老虎、小公鸡……个个栩栩如生，再用花绳串起，围成圆环挂在我们脖子上。还有各式各样的荷包，有十二生肖的，有绣着花草、鸳鸯图案的，内里塞满香草，闻起来清香扑鼻。想起在校时，我们也用硬纸折成菱形荷包，再缠上彩线，手艺虽拙，却也蛮有乐趣。随后外婆蘸上雄黄，轻轻点抹在我们耳窝与额头，言说可防蚰蜒等毒虫爬进耳朵，祈愿我们岁岁安康，百病不侵。脖子上沉甸甸的面串和精巧荷包，是我童年里最引以为傲的乐事，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彼此炫耀着、欢笑着。颈上的面食舍不得大口吃，嘴馋时就轻轻掐下一小块“鸟兽”的边角，含在嘴里细细品尝。
午后日头正盛，古城镇的大集反倒愈发热闹。街巷里人潮攒动，叫卖声、谈笑声混着戏台的锣鼓声响成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集市正中的戏台最是热闹，台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伫立，有人干脆攀上广场边的老树，孩童们骑在长辈肩头，还有人站在农用车顶，四面八方全是看客。演员们身着鲜亮的戏服，唱腔婉转悠扬。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踮着脚仰头观望，其实唱词根本听不明白，却依旧看得兴致勃勃。手里攥着一支冰棍，顶着炎炎烈日，津津有味一口一口细细吮嗦，尤其偏爱冰棍中心那点糖芯，甜度十足，丝丝凉意瞬间驱散了满身暑气。乡亲们跟着唱腔喝彩叫好，笑语连连，我也跟着众人一同呼喊起哄，自在又快活。
暮色渐临，散集回家的路上，偶尔会碰到三娘娘，她衣着朴素，眉眼温柔，手里捧着一个个绣好的荷包，见着我们这些小孩，便笑着递过来一枚。接过带着淡淡香气的荷包，小小的欢喜在心底漾开。一路走来，戏台锣鼓、街巷欢声、儿时趣事尽数涌上心头，提笔作小诗一首，记下这份难忘光景：
长街喧鼓闹端阳，
稚子追欢绕戏台。
彩绳垂腕荷包俏，
一袖清香忆旧怀。
岁岁端午，年年惦念。如今物资丰盈，可心中依旧深深追忆儿时端午独有的烟火温情。青柳、花绳、香包与精巧的面塑，那些藏在乡土民俗里的美好片段，早已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珍藏。虽然时光改变了过节的模样，但是中国人刻在血脉里归乡团聚、亲情相守的传统从未动摇。这份对团圆的期许、对亲友的牵挂，深深根植于心，跨越岁月、代代相传，恒久如初。
（作者单位：隆德县政协委员联络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