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辉

我从六盘山的云里下来，在岩石冰冷的怀抱里挣开。岩隙是我最初的襁褓，一滴澄澈的懵懂，不知自己是雨，是泉，还是山的精魄。

清凉寺的钟声嗡嗡地荡开晨雾，像一声低沉的召唤。我便跟着去了，沿着石阶蜿蜒而下。我的足尖轻触着冰凉的青苔，那沉睡的绿意便在我温柔的浸润里缓缓舒展、洇开，仿佛将沉寂的石阶也泡成了流动的、淡绿而绵长的时光。

我滑下石阶，汇成细流，穿城而过。老巷子的屋檐垂下，黛瓦排列成岁月的琴键。我踮着脚尖，好奇地数过一片又一片。新砌的砖墙带着泥土与石灰的微涩气息，我忍不住轻轻一跃，印下一个清凉的吻痕。我认得这条路，渝河——这条温软的长绳，它的一头，牢牢拴着六盘山层叠的、苍翠的褶皱；而另一头，温柔地系着三里店水库那片等待拥抱我的、开阔而明亮的波光。

我流淌着，成了渝河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土地变迁的见证者。我看见低矮的土坯房，在岁月的风中悄然挺直了腰身，明亮的玻璃窗如同新生的眼眸，映照出更广阔的天空。我看见那些曾经逼仄的羊肠小道，被坚定的脚步和轰鸣的机器拓宽、拉直，伸展成平坦的康庄大道，通向更远的远方。

现在，我终于抵达了三里店水库。旅途的喧嚣沉淀下来，我在这片浩渺的碧波里安然打盹。水波温柔地拥抱着我，也拥抱着我一路沉淀的记忆碎片——那是隆德旧日的炊烟与山影，也是它今日拔节的楼宇与延伸的道路。所有的旧影与新象，都沉淀在我的怀抱里，随着微澜轻轻荡漾。

当夜幕低垂，繁星初上，我醒在这片被灯火点亮的空璃里。我看见他们，在新路灯投下的光斑里漫步。我走在这样的光里，感受着脚下的土地传来的回响，还有隆德人眼里比我更清亮的甜蜜期待。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另一滴，从六盘山深处出发、最终抵达此处的，微小而永恒的水滴——带着山的印记，融入了这片水域，也融入了这个名为“隆德”的远方。

（作者单位：隆德县政协委员联络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