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单 瑞
80岁的陈建华，腿上那道50多年的疤痕，至今依旧清晰可见。
那是1970年，西北煤机一厂的车间里，地面坑坑洼洼满是碎石与黄土，陈建华搬运着几十斤重的工件，不慎被石块绊倒，腿上磕出一道深深的伤口，从此留下了这道疤痕。“苦是真的，不悔也是真的。”她说。
“好人好马上三线”。24岁的陈建华从张家口启程，登上驶向西北的列车。窗外，成片的沙丘连绵起伏——“像很多人站在那里一样”，这是大西北留给她的第一印象。此后的半个多世纪，她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一声号令赴西北——“苦，不怕”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吹响三线建设号角。张家口煤机厂机械制造基础雄厚，一批批技术骨干和优秀职工被抽调支援西北，陈建华就是其中一员。
1970年5月18日，陈建华和工友们从张家口出发，登上了开往西北的列车。19日，火车抵达平罗站。下车后，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从城市来的年轻女工既陌生又感慨：当地的骆驼、毛驴拉着大轱辘车在沙地上行走，和家乡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面对眼前的一切，她对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既充满期待，也带着几分未知。
“当时心里没什么波动，备战为人民，早就做好吃苦的准备了。”陈建华回忆。但艰苦的环境还是超出了预期，“做好吃苦的准备”和“真正吃上苦”，中间隔着一道实实在在的坎。
住是第一个难题。单身楼的楼板是透气的，楼上泼水，楼下就像下雨。女同志被安排在车间下面的临时办公室，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早一批来选址建厂的老师傅们，条件更艰苦，喝水要靠毛驴车去拉，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吃是更大的考验。每月每人3两油、半斤肉，这点油水对于干重体力活的工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蔬菜常年只有土豆、白菜、萝卜这三样。陈建华说：“偶尔吃点海带、虾皮，已经算是改善生活，大家能高兴好几天。”
最让陈建华难忘的是购买东西。卫生纸、肥皂、针线这些生活日用品，最近的购买点在大武口，往返一趟18公里，全靠步行。有一次在采购路上遇上大风沙，天色灰蒙蒙看不清方向，她在荒漠里迷了路，沙子灌进鞋里，把脚硌得生疼，脚趾也磨出了血泡。
那时候，不少女同志想家时直掉眼泪。夜深人静时，能听到哭声从被窝里传出来。有人给家里写信，写着写着就哭了。陈建华也想念着张家口的亲人与工友，却始终稳住心神，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打退堂鼓。”
尽管生活条件十分艰苦，陈建华和工友们并没有退缩，很快便全身心投入到建设中。大家心里都明白，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支援国家三线建设。昔日的沙丘荒滩，正等着他们用双手一点点改变。
半生坚守践初心——“值，不悔”
陈建华被分配到西北煤机一厂圆环链车间，做焊接机工人。这是一份重体力活，生产物资全靠人工搬运，几十斤重的工件搬上搬下，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那时候，车间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黄土。一次搬运物料时被石头绊倒，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腿上磕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陈建华说。就是那次伤口愈合后，她腿上留下一道永远的疤痕。
那时候年轻，不怕苦。最拼的一次，是为了完成高产任务，陈建华和工友们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了就站着打个盹，靠着墙眯几分钟，醒了接着干。“三线建设就是要吃苦，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她说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坚定。
工作之余，陈建华也闲不住。修路、植树，改善当地环境，这些义务劳动她从没落下。荒滩上种下的树苗，如今早已绿树成荫，成为厂区的一道风景。她常跟年轻人说：“你们现在看到的绿树，都是我们当年一棵一棵栽下去的。”
1984年，陈建华的人生轨迹发生转折。一次，车间发生打架事件，两人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前。陈建华冲上去，硬是把两人拉开。厂里调解办主任看中了她的胆识和公正，把她调到了民事纠纷调解岗位。
在新的岗位上，从调解纠纷到负责全厂普法工作，陈建华边干边学。她深知，光靠“劝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让职工懂法、守法。她组织讲课、举办考试、颁发普法合格证，把普法工作搞得有声有色。石嘴山市司法局来检查，对她扎实细致的工作给予肯定。
最让陈建华难忘的，是一个叫阴宁基的大学生。他因与人争吵受到了处分，情绪低落，工作积极性严重受挫，整天闷闷不乐，谁劝都没用。面对这样的情况，陈建华没有简单批评，也没有放任不管，而是多次找他谈心，像大姐一样耐心倾听。渐渐地，她感受到这个年轻人本质并不坏，只是年轻气盛、处事不当。
于是，陈建华为他争取合理待遇，又安排经验丰富的师傅带教，一步步帮他走出低谷。她常对阴宁基说：“人一辈子谁还不犯个错？关键是要爬起来往前走。”在她的帮助下，阴宁基逐渐走上正轨，工作积极了，人也开朗了，最终光荣入党，成为厂里教育转化的典型。
“关键时候拉人一把，可能就改变了他一生。”陈建华说。这件事让她更加坚信：待人真诚、乐观向上，比什么都重要。调解工作看似琐碎，但关系到一个家庭的幸福、一个单位的和谐，马虎不得。
1988年，陈建华回到熟悉的圆环链车间，这次是兼任车间党支部书记和主任。等待她的，是一个涣散的摊子：纪律松弛、人心不齐、党员作用发挥不出来，支部工作在全厂垫底。
“有问题就迎难而上，躲是躲不过去的。”她的办法虽然朴素，却很有效。每月召开车间大会，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大家一起想办法、定措施。她发展党员，把骨干力量凝聚起来，让党员在关键岗位上发挥作用；她建立会议制度、学习制度，让支部工作有章可循。她还挨个找党员谈心，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短短一年时间，这个曾经的“后进生”变成了优秀党支部。同事们佩服她的韧劲和办法，她说：“不管在哪个岗位，尽己所能就好。”
1999年，陈建华光荣退休。但这对她来说只是换了个新的“战场”。退休后，她担任所在社区第三党支部书记，组织文体活动、协助居委会撰写材料、调解邻里纠纷，始终忙碌在服务群众的一线。2002年获评大武口区长胜街道先进个人；2013年被评为中共大武口区委员会优秀党员志愿者……荣誉证书一本本摞起来，见证着她退休后的忙碌与充实。
“现在的宁夏，绿化好，环境非常宜居。当年的沙丘、风沙，还有来回18公里步行买卫生纸的艰辛，都过去了。”陈建华笑着说。从一片荒滩到绿树成荫，从艰苦创业到安稳过日子，她亲眼看着这片土地变了模样，也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偶尔翻起旧照片，她会指着上面模糊的面孔，慢慢念叨：“这是老张，这是小李，这个是……”有些名字记不太清了，但那些一起扛工件、一起在风沙里迷过路、一起熬过苦日子的工友，她都记在心里。
“有的人回了老家，有的人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她心里清楚，那些一起奋斗过的工友，要是还在，一定也和她一样，在这片他们亲手建设的土地上，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