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苏平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维系国家统一、促进民族团结、凝聚精神力量的核心纽带。方言作为现代汉语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助力。宁夏西吉方言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培育中的作用,具有典型的样本价值。
方言口音是维系民族感情的重要纽带
宁夏西吉方言在语音上有以下特点:泥来母在洪音前混读:“南=兰、农=笼”;部分乡镇尖团音有别:“清≠轻、齐≠旗”;古全浊声母仄声字今读送气音:“白=排、道=套”;前后鼻音不分:“亲=清、欣=兴”;单字调有3个(平、上、去),连读变调时平声分阴阳,即,天≠田。这些共同的语音特征决定了西吉方言的同质性,正是这些乡音上的共同特征成为联结西吉老乡情谊的重要纽带。“听口音,你是西吉老乡?”一旦得到确认,便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在西吉县进行方言调查时,无论哪个民族,他们都承认讲的是同一种西吉方言。这种在方言文化上产生的归属感和认同感,至少在语音层面,西吉方音已成为维系民族地区乡情的共同价值。
词汇体系是多民族的共享宝库
西吉方言的词汇共同性集中体现在日常生产生活、情感表达、社会交往等核心场景中,形成了庞大的共享词汇库。在基础词汇层面,以瑞士语言学家斯瓦迪士的200词表为调查依据,经过调查发现说法完全相同。对自然现象、人体部位、亲属称谓、日常器物的命名完全一致,这些词汇构成了交流的基础框架,确保了核心语义的无障碍传递。针对西吉县干旱少雨的自然环境和以农耕为主的生产方式,两类话语形成了大量共享的地域特色词汇。与农耕相关的“糜子”“洋芋”“瓠子”“摊场”,与气象相关的“白雨”“冷子”“连阴雨”“黄风土雾”,与日常起居相关的“土炕”“土窑”“锅台”等词汇,精准反映了地域生活的共同底色。在俗语层面,二者共享着富含生活智慧的表达,如形容做事麻利的“可里麻察”、强调坚韧不拔精神的“挣死老牛不翻车”、比喻做事方法灵活多变的“骑驴捉尾巴,各有各拿法”等,使用场景与情感色彩完全一致,成为西吉话地域文化价值观的共同载体。
语法规则彰显着民族思维逻辑的高度统一
语法是语言的抽象规则,西吉方言在语法结构上完全一致。在语法层面,除了与普通话相一致的语法规则外,西吉方言也有一些与普通话的表达完全不同的句法。如选择问句的“X吗V”句式的使用,根据相关专家研究,这种句式来源于金元系白话选择性问句“X+M+Y”句式,是西北汉语方言对近代汉语句式的一种历史继承和发展,在西北汉语方言中广泛存在,为西吉方言运用。西吉方言还有“着”字的使役句式和被动句式,“着”字的使役句式始见于唐代,宋元以后用例逐渐增多。“着”字的被动句式在近代汉语中由来已久,并广泛分布于西南官话、胶辽官话、兰银官话、湘语、赣语、闽语等方言区,这种近代汉语传承下来的特殊句式同样为当地各族人民共同使用。
方言文化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语言投射
西吉方言的共同性,本质上是各民族长期杂居共生、文化深度交融的必然结果,其背后蕴含着深刻的共同体文化内核。在语言文化上,少数民族人口入乡随俗,定居在哪里,哪里的汉语方言就逐渐成为他们的母语。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城镇化进程中,历史上的“大分散、小聚居”的格局有了新变化,即开始“插花”居住,出现了“大分散,小分散”的新特点。这个变化在西吉县城所在的吉强镇各个社区中表现得尤其明显,居住空间距离上的紧邻关系,就决定了各少数民族群众在日常交往方面更加频繁和亲密。从更深层面看,西吉方言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地域方言中的具体投射,体现了“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这种语言上的共生关系,印证了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推广普及,西吉方言从地域上的小“共同体”逐渐走向中华语言文化的大“共同体”,记录和研究西吉方言的微观变化过程,对于正确理解中华语言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具有一定的理论和实践意义。
(作者系北方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

